"无畏舰之父" 费舍尔一手掀起英国近代海军大变革，鲜少有人知道，他早年一场远东战场的惨败，深刻影响了往后数十年的战术与造舰思路。本文依托中英双方史料，还原青年费舍尔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的作战经历，聊聊大沽口一战如何重塑他的战场认知，也理清他指挥过的英弗来息白号，与北洋水师定远、镇远两艘主力铁甲舰之间的技术渊源。
关键词：费舍尔；第二次鸦片战争；大沽口之战；英弗来息白号；定远舰；舰炮对岸战术
引子：1859 年 6 月 25 日大沽口硝烟
下午三点，大沽口河口吹着四级东南风，潮水几乎涨到最高点。
21 炮蒸汽护卫舰骛远号（HMS Highflyer）停在英军舰队后排，18 岁的费舍尔手握六分仪。此刻他不再用仪器观测星象、计算航路，视线死死盯住前方战场，一遍遍测算己方炮弹和清军炮台之间的距离偏差。
旗舰鸻鸟号（HMS Plover）传来指令：砍断拦江铁链。就在铁链断裂的瞬间，北岸炮台腾起滚滚白烟，海量黑火药瞬间引爆，巨大气浪扑面而来。
"全体卧倒！" 舰长沙德韦尔厉声大喊。一枚 32 磅实心弹擦着骛远号左舷飞过，狠狠砸在木质舰桥上，撞出一个大洞，碎木四处飞溅。
短短十分钟，英军四艘炮艇彻底失去战斗力，舰队司令贺布少将中弹倒地，身受重伤。这一战，成了 19 世纪英国皇家海军最不愿提及的惨败。
趴在甲板上的费舍尔全程没有闭眼。他亲眼看着那些伪装成普通土坡的清军工事，冷静地瞄准、开火，一艘接一艘打击联军舰艇。多年后他在私人信件里写道："那天，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是章法分明的火力打击。"
这场发生在中国海岸的失利，正是解开费舍尔军事思想的关键。
一、少年从军：远赴万里之外的远东战场
1841 年，费舍尔出生在锡兰（今斯里兰卡）的一座庄园，父亲是英国陆军军官。六岁那年他被送回英国生活，家境平平的他，从小就一心向往大海，立志加入皇家海军。
1854 年，13 岁的费舍尔如愿入伍，在朴茨茅斯登上传奇战舰胜利号（HMS Victory）宣誓服役。这艘曾伴随纳尔逊打赢特拉法尔加海战的名舰，也成了他一生的精神标杆。之后他被调往加尔各答号风帆战列舰，赶上克里米亚战争的收尾阶段，在芬兰湾执行海上封锁任务，早早积累起海上执勤经验。
1856 年 7 月，费舍尔晋升准少尉（Midshipman，当时皇家海军基层军官，主要负责观测、传令、值勤，必须精通航海与炮术基础），很快收到调令，登上骛远号蒸汽护卫舰，奔赴遥远的中国战场。
不少网络内容误传费舍尔曾担任北洋水师顾问，这里需要厘清史实：1857 至 1859 年在华期间，他只是一名年轻的基层军官；而清廷筹建北洋水师已是 19 世纪 80 年代，彼时费舍尔早已成为英军高级将领，从未受聘于清政府。他和中国近代海军的交集，只停留在舰艇技术的间接影响上。
二、骛远号上的成长：航海功底与首战广州
骛远号 1851 年下水，是当时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舰艇，采用蒸汽、风帆混合动力，综合性能适配远洋航行与近岸作战。
表格
项目
具体参数
排水量
1951 吨
动力系统
500 马力卧式往复蒸汽机，单螺旋桨
最大航速
约 10.5 节
全舰搭载 21 门前装滑膛炮，火力配置是那一时期英国护卫舰的标准样式：
火炮类型
数量
口径
对地有效射程
射速
8 英寸（203mm）前装滑膛炮
1 门
203mm
约 1500m
1 发 / 3 分钟
32 磅前装滑膛炮
20 门
约 160mm
约 1200m
1 发 / 2 分钟
舰长沙德韦尔是业内知名的天文导航专家，在南海闷热的航行日子里，他手把手教费舍尔使用六分仪、用月距法测算经度、依靠星位判断航向。日复一日的实操训练，让费舍尔练就了精准测算的硬本领，也为他后来统筹舰队火力、制定标准化作战规则打下根基。
1857 年 12 月，英法联军进攻广州，骛远号负责封锁珠江航道，同时用舰炮压制城南城墙。12 月 28 日，舰队发起总攻，英军主力舰搭载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威力惊人，能轻松击穿 1.2 米厚的砖石城墙。
战斗里，费舍尔专职负责测距，用测距仪测出距离后，再以旗语把射击参数传递给各舰。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火，也真切感受到近代线膛火炮，对传统陆地防御工事的压倒性优势。
三、大沽口折戟：一场颠覆认知的岸海对决
3.1 双方部署：严阵以待的炮台与轻敌冒进的舰队
《天津条约》签订后，英法联军执意从大沽口沿白河前往北京换约，无视清廷划定的通行路线，双方矛盾彻底激化。
负责镇守大沽口的僧格林沁，在南北两岸打造了一套极具迷惑性的防御体系：炮台外部用土堤伪装，内部以砖石筑牢，全线一共布置 60 门火炮。这里要区分一个常见误区：古文中的 "炮重" 不等于"弹重"。北岸主力火炮炮身重达 6000 斤（3 吨），发射的实心弹重 100 斤（50kg），口径约 250 毫米。层层掩护加上交叉火力，让大沽口变成了一座坚固的海上关卡。
炮台位置
炮重 / 弹重
有效射程
战术特点
北岸主炮台
前装滑膛炮
炮重 6000 斤 / 弹重 100 斤
12 门
1500m
大口径重炮，可发射实心弹、爆炸弹
北岸副炮台
炮重 2000-3000 斤
18 门
1000m
专门打击航道内机动受限的舰船
南岸炮台
炮重 2000-4000 斤
30 门
1000-1300m
多阵地联动，火力覆盖整条主航道
除此之外，清军还在河口布设三道铁链与木排组合的拦江设施，水下再埋下暗桩，彻底锁死联军舰艇的机动空间。
英军指挥官贺布少将，带着 11 艘浅水蒸汽炮舰（含 1 艘法军舰艇）强行闯关。这类舰艇吃水仅 1.5 至 2.5 米，适合内河近岸活动，火力短板却十分明显：主力 68 磅卡隆炮射程不足千米，装填、射击速度偏慢；旗舰鸻鸟号虽配有两门性能不错的 110 磅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，但炮手几乎没有接受过对岸射击训练。
3.2 战斗全程：近距离的一边倒打击
6 月 25 日下午三点，联军动手砍断第一道拦江铁链，舰艇鱼贯驶入河口。清军炮台全程按兵不动，等到联军前锋逼近至 500 — 800 米的致命距离，所有火炮突然齐声开火。
15 点 10 分，北岸炮台首轮齐射就命中鸻鸟号舰桥，贺布当场重伤；
15 点 20 分，慌乱的联军仓促还击。可当时的舰炮主打对海平射，仰角大多不足 15 度，弹道平直，炮弹大多砸在炮台外层的土堤上，根本伤不到内部的砖石结构；
15 点 45 分，英军茶隼号（HMS Kestrel）锅炉被炮弹击中，蒸汽外泄后彻底瘫痪；
16 点 30 分，四艘联军炮艇沉没或搁浅，剩余舰艇慌忙撤出河口，法军龙骑兵号更是直接搁浅被俘。
整场战斗伤亡差距悬殊：英军阵亡 89 人（含 29 名军官）、345 人负伤，法军约 30 人伤亡，而清军仅 32 人受伤阵亡。
战术解读：为什么近代军舰拿不下老式岸炮？
这场战斗也暴露出 19 世纪中叶，舰炮对决岸炮的三大天然劣势：
第一是射角受限。舰炮设计初衷就是海上平射，很难抬高角度打击高处的岸防工事，松软的土堤还能进一步卸去炮弹冲击力；
第二是瞄准劣势。舰艇在海面不断摇晃，测距、修正弹着点难度极大，而岸炮可以提前测算好射击参数，以静制动；
第三是防护差距。清军炮台墙体厚达 3 至 5 米，普通舰炮难以击穿，联军浅水炮艇却没有任何装甲防护，一旦中弹就极易失去战斗力。
3.3 费舍尔的思考：从败仗里总结实战经验
骛远号身处舰队后方，侥幸躲过最猛烈的打击，但费舍尔透过望远镜，把整场战斗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在战后备忘录里写下自己的观察："我们的炮手只顾盲目开火，炮弹大多落在前方滩涂上；对面的火炮却目标清晰，先打指挥舰，再收拾失去动力的船，战术执行得有条不紊。"
结合亲眼所见，他总结出两点关键经验，也慢慢催生出后来一系列海军改革举措。
首先是火力管控与射击规范。此战里各舰各自为战，没有统一指挥和测距标准，火力杂乱无章。后来进入卓越号（HMS Excellent）炮术学校深造时，费舍尔重新修订海军射击规则，增设专职弹着观测员，把舰艇编成射击小组统一校正弹道，还推出配套射角修正表，彻底改掉粗放的瞄准方式。
其次是正视各类非对称威胁。英军战前轻视清军防御，最终付出惨重代价。此后费舍尔开始重点研究岸防工事、鱼雷战术，1876 年创办弗农号（HMS Vernon）鱼雷学校时，特意要求学员学习识别、摧毁伪装炮台；同时他也推动浅水重炮舰的研发，这类舰船专门用来压制岸防阵地。
需要客观说明：目前现存的费舍尔回忆录、英国海军官方档案，都没有证据证明大沽口之战直接催生了无畏舰。他的整套改革理念，是数十年经验不断积累的成果，但这场败仗，让他愈发看重装备性能与战术纪律。
四、告别远东：一段师徒情，一条跨洋技术线
1859 年末，骛远号结束在华任务启程返航。临行前，沙德韦尔舰长送给费舍尔一对袖扣，上面刻着法语 " Loyal au Mort（忠贞不渝）"。这份心意，被费舍尔珍藏了一辈子。
回到英国后，费舍尔在 1860 年晋升海军上尉，一路稳步晋升。多年深耕炮术、鱼雷战术领域后，1882 年，已是资深将领的他，指挥巨型铁甲舰英弗来息白号（HMS Inflexible）参与炮击埃及亚历山大港的行动。
作为 19 世纪 80 年代英式中央炮塔铁甲舰的代表作，英弗来息白号综合实力在当时全球海军中名列前茅：
| 项目 | 具体参数 |
| ---- | ---- | ---- |
| 排水量 | 11880 吨 |
| 主炮配置 | 4 门 16 英寸（406mm）前装线膛炮，双联装对角布置 |
| 装甲布局 | 中央装甲堡设计，最大装甲厚度 610mm |
| 最大航速 | 14.7 节 |
同一时期，清政府派出考察团远赴欧洲挑选军舰，英弗来息白号的设计思路，成了北洋水师两艘主力铁甲舰的核心参考。两型战舰的设计传承关系一目了然：
设计要素
英弗来息白号（1881）
定远 / 镇远舰（1885）
装甲布局
中央装甲堡，重点保护舰体核心舱室
沿用同款结构，水线主装甲带 355mm
主炮布置
双联炮塔对角斜置，减少射击死角
完全继承这一布局
主炮规格
16 英寸（406mm）前装线膛炮
12 英寸（305mm）后装线膛炮
设计思路
重火力、重防护的远洋铁甲舰
结合近海作战需求改良的同款设计
费舍尔曾经指挥的战舰，就这样以技术为桥梁，把英国先进造舰理念传到了中国。
五、结语：一场败仗，影响数十年海军发展
如今人们提起费舍尔，第一印象永远是那位在 1906 年推出全重主炮无畏舰、改写世界海军格局的改革家。很少有人记得，这位名将的起点，是那个在珠江口测算距离、又在在大沽口见证联军惨败的 18 岁青年。
大沽口一战，让他彻底明白三件事：没有精度的火炮毫无用处，缺乏协同的舰队不堪一击，任何对手的防御能力都不能被低估。这些青年时代的感悟，一步步落地为严格的炮术规则、全新的鱼雷战术、更高标准的舰艇设计。1904 年就任第一海务大臣后，费舍尔多次在内部文件强调，射击效率是所有战术的根基，而这个想法的源头，早在 1859 年大沽口的硝烟里就已经埋下。
战舰终会老化沉没，军事技术也在不停更新迭代，但一场败仗带来的反思，却能推动一支海军走上全新的发展道路。这也是费舍尔的远东经历，留给后世军事爱好者最值得回味的故事。
附录
附录一大沽口之战主流武器性能对比
武器型号
类型
口径 / 弹重
优点
缺点
英军 68 磅卡隆炮
约 208mm / 31kg
800m
1 发 / 2min
近距离霰弹杀伤力强
射程近、精度一般
英军 110 磅阿姆斯特朗炮
后装线膛炮
约 180mm / 50kg
2500m
1 发 / 1.5min
射程远、射击精度高
结构复杂，早期可靠性不足
清军 6000 斤重型岸炮
约 250mm / 50kg
1 发 / 2-3min
弹道稳定、炮体坚固耐用
机动性差，装填射击速度慢
附录二费舍尔核心炮术改革要点（1862 — 1870 年代）
统一全海军射击规范，废止各舰自行制定的瞄准规则；
增设专职弹着观测员，推行多舰编组、联合校射的作战模式；
研发大仰角炮架，强化舰炮打击岸上目标的能力；
建立常态化炮术考核机制，要求军官定期完成射击实训。
参考文献
Ruddock F. Mackay. Fisher of Kilverstone [ M ] . Oxford: Clarendon Press, 1973.
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。英法联军侵略广州档案史料 [ Z ] . 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83.
戚其章。大沽口之战考辨 [ J ] . 近代史研究，1998 ( 3 ) : 45-60.
陈悦。北洋海军舰船志 [ M ] . 济南：山东画报出版社，2015.
Admiralty, Naval Staff, Intelligence Division. The China War of 1856-1860 [ R ] . London: ADM 116/57.
D.K. Brown. Warrior to Dreadnought: Warship Development 1860-1905 [ M ] . London: Chatham Publishing, 1997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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